世界超市

五一节后，郑州保税区内一片萧瑟，此时距离多部委联合发布跨境电商新政刚刚过去不到一个月。去年红极一时的跨境电商创业浪潮，离偃旗息鼓还要多久?这是相关从业者们绕之不去的沉重思考。“现在保税区每天处理的订单量不足以前的三分之一，跨境电商企业的雇员数量也大量减少。”一位郑州保税区内工作人员告诉腾讯科技，“这里的包装工人以前多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七八千元，新政出台以后，很多工人的收入不足两千。”
腾讯科技在保税区仓库现场看到，聚美优品的仓库空了六分之一，原来满负荷的四条流水线只剩下一条，而唯品会、小红书等其他几家跨境电商的仓库也显得冷冷清清。
多家跨境电商平台向腾讯科技表示，新政后基本处于濒临断货状态，尽管消费者目前却无法对此作出明确感知。更让跨境电商平台担忧的是，整个产业的上下游正在受到不可修补的伤害。
从4月8日财政部、海关总署、国家税务总局联合发布的《关于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税收政策的通知》具体影响来看，其中关于税负的调整其实冲击有限，反而是最初看起来正面的“白名单”让跨境电商平台和保税区伤筋动骨。
事实上，此次新政的颁布一直被外界认为略显仓促。不过，情况正在发生一些转机，4月20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提出要支持跨境电子商务发展;国务院副总理汪洋在4月21日一次会议上也强调，鼓励跨境电子商务等新业态发展，促进外贸提质增效。
这些正面消息意味着目前跨境电商的艰难处境或许将有所改观，此前相关部委也向保税区表达了对新政的一些修正，5月5日，腾讯科技在探访郑州保税区时还偶遇相关部委的视察小组，而我们获得的最新消息是，相关部委正在商议将跨境电商新政延缓一年执行。
白名单背后的博弈
相关数据显示，去年中国游客在海外的总消费大概是1.5万亿人民币，其中购物消费占一半左右，另外海淘、代购的总金额差不多接近1500亿人民币。与之相对应的数字则是，通过跨境电商保税集货模式进入国内的商品总值不过160亿。
和跨境电商的相对正规相比，海外购物和海淘代购模式都缺乏监管，也没有办法征税。“在今年年初，财政部和海关总署、国税总局计划让跨境电商继续扩大规模，以此来取代海外购物和海淘代购模式，并解决消费回流问题。”一位跨境电商从业者对腾讯科技透露。
4月8日，财政部、海关总署、国家税务总局联合发布《关于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税收政策的通知》，新政规定，跨境电商零售进口商品将由原来征收的行邮税改为由关税、增值税、消费税组合而成的综合税负，进口商品的单次交易限额也从1000元调整为2000元，限额内免收关税，进口环节增值税、消费税按照法定应纳税额的70%征收;限额之外则按照一般贸易方式全额征税。
腾讯科技走访调查多家跨境电商、保税区后了解到，跨境电商新政出台后关于税负增长并未让跨境电商平台和保税区伤筋动骨，反而是看起来正面的“白名单”引发了争议。
一位接近财政部的相关人士向腾讯科技讲述了整个白名单出台的过程：
最初只有三个相关部委参与跨境电商新政调研，即财政部、海关总署和国税总局。3月初，三部委联合去各个保税区调研，根据保税区以及跨境电商的汇报，列出了跨境电商大概一千四百多种品类的名单，跨境电商售卖的绝大部分商品都在名单里，而关于税负的增加，跨境电商平台们也给出了积极的答复。
3月24日，财政部出台跨境电商相关公告，同时表示会出台正面清单(白名单)。这时几乎所有的跨境电商平台和媒体都在关注增税的问题，而对清单的理解仅仅是关注商品是否在目录中。
但在财政部和其他部委会签时，各个部委都对跨境电商新政根据自己理解加了意见，根据各部委的规定，一些品类被删除，另一些品类别加上了注释。
据腾讯科技了解，在3月24日到4月7日之间，财政部和几个相关部委进行了多次谈判，集中在讨论到底要开放哪些品类，哪些品类必须要加更全面的备注，而之所以直到4月7日晚9点白名单才出台，就是因为在当日傍晚，财政部依然在就几个品类进行最后谈判。
最后妥协的结果是，大概只有5%的商品能符合通关要求，遗憾的是跨境电商和保税区对此并不知情。
混乱的4月8号
4月7号21时，《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商品清单》(白名单)正式公布。公告称，为避免工业原材料等商品通过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渠道进境，扰乱正常贸易秩序，同时便于日常征管操作，跨境电子商务零售进口税收政策实施清单管理。清单共包括1142个8位税号商品，主要是国内有一定消费需求，可满足相关部门监管要求，且客观上能够以快件、邮件等方式进境的生活消费品，其中包括部分食品饮料、服装鞋帽、家用电器以及部分化妆品、纸尿裤、儿童玩具、保温杯等。
在两批清单1293个类目中，99%以上需要法检，出具入境货物通关单，而这份白名单后面的注释更是让跨境电商平台们开始陷入混乱。比如，首次进口的保健食品，必须向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申请注册，其中补充维生素、矿物质等营养物质的保健食品，必须向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备案;如医疗器械，税则号列对应的“中文货品名称”同医疗器械产品不能一一对应，其中属于医疗器械的，应按照医疗器械法规申报注册或备案，依法获准注册或备案的医疗器械产品，方可按照法律法规有关规定进口。
这些相关附注，跨境电商现在基本都做不到，以保健品为例，目前在食药监总局备案查询的不过700多个，而新品申请时间却往往长达1到2年。
最先开始嗅到危险味道的是海关，海关在前一天协调各大跨境电商平台做了商品的备注更改，并连夜导入系统，但当白名单出台以后，这部分备注几乎无济于事。
绝大部分跨境电商平台则并未意识到危险的来临，据几个跨境电商相关负责人描述，在4月7日下午15时或17时，跨境电商已将全部货品撤下重新计算税率，而当白名单公布的时候，绝大部分跨境商品并未在页面上显示。
“符合白名单注册备案等前置性审批要求的商品，只剩下不到5%。”一位跨境电商从业者如此描述。
4月8日凌晨，跨境电商平台们纷纷将调整过税率的货品推上页面，此时他们才发现这些产品并不能够继续售卖。而此时的保税区已经是一片寂静，海关、国检基本都下班了;4月8号中午12点左右，几家跨境电商平台又再次将商品全部下架，此次是因为已经无法出货。
“郑州保税区已经基本瘫痪，其他保税区拦截情况严重。”4月8号当晚，一位跨境电商平台高管对腾讯科技表示，各保税区跨境进口订单遭到拦截跟正面清单出台有关，清单上明确不能通过跨境进口通道进来的商品的订单将会遭到拦截。
郑州保税区相关人士向腾讯科技证实了该说法，并表示其他保税区在当日也大幅减少了出单量。
4月9日上午，数辆大货车停在位于郑州经济技术开发区的保税区门口，本就不宽的马路因此堵得不可开交。据保税区门口的小摊贩主介绍，在三四年前，这里还是郑州相对荒凉的地方，不过随着保税区的发展，这里已经变得非常热闹。
司机们对前来执勤的交警表示，这批货物本是从郑州新郑国际机场运往保税区的，但由于跨境电商新政策的出台，货物没有办法顺利进入保税区，又无法返回机场，只能暂时停放在郑州保税区的门口。
和保税区门口的拥堵相反，如文章开头所描述，保税区内部却是一片萧瑟。
被伤害的上下游
据腾讯科技了解，目前各家跨境电商平台基本处于濒临断货状态，但消费者却无法对此作出明确感知。“这是因为国内的跨境电商平台基本上都会进行品类限制，所有的品类只会放出三分之一甚至更少进行轮转售卖，如果消费者更细心就会发现，品类的轮转速度已经变快了。”一位跨境电商从业者解释。
更让跨境电商平台担忧的是，整个产业正在受到不可修补的伤害。
一位来自日本的渠道商在税改前对腾讯科技表示，一家国内知名电商平台已经开始减少在渠道的进货，并且减少了一些采购人员的数量。事实上，有多家跨境电商平台在税改前大幅减少了采购数量，被日本渠道商投诉。
“没有白名单，不知道消费者反馈，不敢备货。”相关平台高管对腾讯科技表示。而在新政出台后，几个日韩的供应商同时向腾讯科技抱怨国内跨境电商平台停止下单，这些品牌商或者渠道商都和几家跨境电商平台签订了供货协议，并且进行了货源的储备，现在忽然停止下单，他们担忧中国跨境电商的前景。
国内跨境电商平台也有自己的苦衷。相关高层认为，终止采购也没有办法：“买了也没办法销售，现在一些货物存在海外仓，每天的费用非常高。”聚美优品采购人员则对腾讯科技表示，目前并没有停止进货，不过商品进不了国内，现在只能在海外仓存放，而海外仓和租的仓库几乎都快放满了。
在企业的信誉之外，保税区去年的一些投入也有可能会血本无归。有数据显示，去年郑州保税区所有的基础建设加上一些其他投入花费接近16亿元，整体投资更是接近百亿。
河南保税集团总裁徐平对腾讯科技表示：“过了几个月的缓冲期后，就会出现各地保税区的熔断场景。”
“和海外品牌建立信任容易，但当你摧毁了这个信任，想再重建，就难了。”一位跨境电商从业者如此表达自己的担忧。
闭门会议
在接近五个小时的马拉松会议结束后，何义(化名)觉得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当然，也不可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何义自嘲似的对腾讯科技表示。
这是跨境电商行业从业者们第一次组织闭门会议。自“4.8”跨境电商新税制出台后，他们观察了新政带来的一系列冲击，都很快发现吃不消了。
“我不能透露明确的组织者和策划者，但当时几个跨境电商的群里都在讨论如何向上级主管部门传达自己的想法，后来就有了这次跨境电商闭门会议。”何义如此描述闭门会议诞生的过程。
据其描述，此次闭门会议在西三环某酒店举行，几家大型跨境电商平台、以郑州保税区为代表的保税区，以及菜鸟物流和部分闻讯而来的小型跨境电商平台都派出了高层甚至是创始人参加了这次闭门会议。
会议的气氛从沉闷到热闹再到最后的再次沉闷。“在进行到中段时甚至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不过到最后还是基本达成了一致，派出几个行业代表和保税区的相关人士，与几个部委进行沟通并传达业内的想法。”一名参加了闭门会议的跨境电商从业者对腾讯科技表示。
据商务部预测，2016年中国跨境电商进出口贸易额将达6.5万亿元，未来几年跨境电商占中国进出口贸易比例将会提高到20%，年增长率将超过30%。这个数字让所有的跨境电商从业者们都难言放弃，这次闭门会议也成为了跨境电商行业重要的一次自救行动。
一个保税区高管在会场表示，该保税区在4月8日当天，仓内超过半数的货物都受到了影响。
“应暂缓推行新规并对各地保税区进行统一规范的培训，并且相关部委应该明确跨境电商B2C平台在行业内到底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并出台相应的法律法规和监管流程。”该保税区高管进一步表示。
一位激进的参会者认为，“跨境电商实际已经不存在了”，因为跨境电商的品类必须是一般跨境贸易品类内的，而且比一般跨境贸易的品类还要少，如果这样还不如直接做一般跨境贸易。
据徐平透露，在4月8日新政实施后，郑州机场出现了几十吨跨境电商进口货物滞留或退运的现象，除了一些在途的以外，几乎没有新入区的网购保税进口的商品，整个郑州保税区货物入区量下降了60%。
但据郑州保税区某跨境电商平台相关人员表示，在4月8日后，进入郑州保税区的货物极少，最多够支撑销售两到三天，现在的货大概两三个星期就全部销售完了。
在跨境电商即将崩盘的当口，新政正在受到越来越多的挑战。5月5日，腾讯科技在探访郑州保税区时偶遇相关部委视察小组;同日，相关部委召集跨境电商平台高管赴京开会。
关于此次新政实施后的行业乱象，数名业内人士对腾讯科技表示，首先行业和各部委并没有进行充分沟通，也没有对前期的试点进行好好总结，最后的结果就是行业和部委之间互不了解。
新政或将很快出台
不过，在跨境电商行业熬过了最艰难的一个月后，一些新的转机或将到来。
4月20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提出要扩大跨境电子商务、市场采购贸易方式和外贸综合服务企业试点，支持企业建设境外营销和服务体系。国务院副总理汪洋在4月21日召开的全国外贸工作电视电话会议上也强调，支持企业培育品牌和营销网络，鼓励跨境电子商务等新业态发展，促进外贸提质增效。
这些正面消息意味着目前跨境电商的处境或许将改观，此前相关部委也向保税区表达了对新政的一些修正：4月8日前从原产国启运的商品可以进仓，同时现在保税区内部的商品可以不按照正面清单通关。
“目前各部委正在对跨境电商新政进行再次讨论，新政可能会暂缓一年执行。”消息人士向腾讯科技透露。
来自跨境电商平台和保税区的期望则是对征税持正面态度，徐平对腾讯科技表示：“此前跨境电商50元以下行邮税免征的政策让很多跨境电商平台只能选择经营低附加值的产品来保持市场核心竞争力，而当税负提升以后，更多的跨境电商平台会选择更多更丰富的商品，也有助于整个行业发展。”
“目前各部委对跨境电商主要的争议，集中在跨境电商是简单地按一般贸易监管还是创新监管方式，不解决这个问题，即使暂缓一年实施新政，乱象依然重现。”最后，很多从业者依然向腾讯科技表达了上述担忧。